许多人要笑我,这样的书老了才看。其实原本没准备买,是想找梁思成传,一路都没寻到,聊胜于无就挑回来一本专写林徽因的。买书讲缘分,所言不差。
中国不缺四字女人,你说她温婉贤良也好,英姿飒爽也好,含辛茹苦,深明大义,沉鱼落雁,要不就悍妒非常,恣肆淫放……有名的女人没有棱角,没有侧面,没有层峦叠嶂的性格。
林徽因是个例外,一个卓然的例外,一句话写不完她,一页纸写不完她,非得写一本书,可能依旧太薄太短。
尼克松断言,伟大之人物,必生于伟大之时代,伟大之国家,伟大之事件。
罗曼·罗兰写下,他们不是帝王将相,只因了心灵得以伟大。
拿尼克松衡量政治领袖的标尺衡量林徽因,不伦不类,但大的时代、国家和事件,或许的确是林徽因美的来源。
作为一个女人,她憧憬爱情,也拥有爱情,是彼此欣赏,彼此依赖,相濡以沫的爱情。我想,徐志摩于她不合适的,林徽因“受的教育是旧的,变不出个新人来”,新月般的爱她可以追逐,可以歌,可以浅尝辄止,但大西洋的帆终有一天会靠岸,徐志摩是会离船的。金岳霖是完美的伴侣,一个上究天文下穷哲思的天才学者,一个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贵族,能逗她笑,为她哭,了解她并理解她,矢志不渝地爱她。梁思成坦诚,说自己不如金岳霖。我却觉得,金至少有两处及不上梁,第一,他学的不是建筑,与林徽因没有共同的事业。第二,依旧是那句话,林徽因“变不出个新人来”,金岳霖晚到一步,横在眼前的就是万丈重峦。
作为诗人的林徽因,是风雨中翩飞的蝶,是透出叠嶂的阳光,是布满伤口的土地上幽然的昙花。用非诗的语言去画她的诗文,无论怎样铺排取巧,都不免干瘪苍白。所以我不谈。
人下意识里,总想象美丽的女性巧笑盈盈于青竹芍药、雪月风花。从一个角度望去,林徽因确然是抚琴作诗的淡雅女人,钟灵毓秀的女人。所幸,林长民的女儿,梁启超的儿媳,梁思成的爱人,林徽因注定美得极不平凡,决不止于淡雅、钟灵毓秀。不避泥泞崎岖,蛛网毒虫,受人所不能受,忍人所不能忍,一生忠于对古建筑和中国文化的热爱,她美得坚韧。与梁思成翻山越岭、攀梁上柱,在东北,山西、京畿,在长沙、云南、李庄,低头伏案,批阅增删,她是脚踏实地的学者,理想主义的巨匠,她美得知性。
作为妻子和母亲,林徽因只能用尽善尽美形容。爱与美的诗意,幻化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林徽因。对梁思成,她无所保留,感激他,思念他,支持他。她尽一切所能护着一双儿女,教导他们,指引他们。
天妒红颜,或许果真如此。林徽因所经历的悲剧的确太多。也可能就是这些死亡和惨祸,把林徽因从窗前拉到窗外,让她见了真的世界,也让世界见了独一的林徽因。父亲,公公,徐志摩,萍水相逢的飞行学员,无数葬身战火的国人。从女孩儿到妻子,从妻子到女人,从女人到母亲,从母亲到学者,从学者到一个完人,林徽因蜕变得很伤感。
对这样一批文化人,我怀有极深的惋惜。他们没有被战火压碎,没有在板荡的时代化作齑粉,他们四处奔逃,艰苦卓绝保下中国的一点精神和文化,他们留下,信任一个党,信任一个新的国家。可悲可恨可惭愧,也就是新的党和新的国家,将受尽风霜的他们打倒在地。这些文化人,这些知识分子,有的死了,有的活着仿似死了。
梁思成,赤子之心拳拳,能在美军的轰炸机底下保住日本京都、奈良,却在和平年代、自己的国家,保不住北京哪怕一段古城墙!他喊:“五十年后,有人会后悔的!”他在周恩来面前哀恳,说不清就写,写不清就画,他在滴血,在流泪,革命的队伍在欢笑。五十年后沸反盈天,他是对的,他已长眠。
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可以犯错,有些错能够纠正。另一些错是绝不允许的,一旦错就追悔莫及。对老舍、陈寅恪、梁思成、陈占祥、沈从文、张伯驹……新中国是犯了罪的。时至今日,却连认罪的人都没有。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人。
“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林徽因的生命走过51年春秋,停在1955年。她的墓由梁思成在病榻上设计,人民政府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建筑委员会,将林徽因设计的一方汉白玉花环移作她的墓碑。
多年后,金岳霖在北京饭店设宴,开席前他说:“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举座默然。
林徽因活在一个不美的世界,她不是纤尘不染的空谷幽兰。中国和西方各自最美的文化与传统,造就了林徽因。鲜血汪洋,断壁残垣,将林徽因衬托得旷古绝代。
林徽因的苦难,是一个国家的苦难,她的笑,属于一代人,又超越了一代人。
《
彼此》:“我们今天所叫生活的,过后它便是历史。……所以别忽略了我们现在彼此地点点头。且最好让我们共同酸甜的笑纹,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
以之结束此文的不知所云、零乱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