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朝阳如雪，明亮得晃眼。
光里，剪出两个黑色的影，黑影如铁。
破开兵锋，两人来到近前，面容隐在黑色的影里，看不真切。
轮廓精瘦清矍，如铁尺一般地挺，如铁笔一般地直。
身后戈矛林立，黑影似无所觉。
先行官问道：“军前何人？”
影答，声音枯涩，硌得心头生疼：“不过是伯夷，叔齐，两个逆子罢了。”
兵车粼粼，文王的灵牌到了，武王的声音也到了：“是孤竹君二子吗？”
“是。”
“原来是二位贤者……”
“悖逆之人不敢称贤。”冷如镔铁。
武王不语。
“不遵父命，是为不孝，弃国他往，是为不忠，不忠不孝，其非逆子邪？”
太公车驾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
影沉默，半晌开口，声硬如铁：
“以国相让，只为不乖伦常。姬伯，你父死不葬，亟起兵戈，可谓孝乎？以臣伐君，犹以子弑父，可谓仁乎？”
“呛——”长剑出鞘，寒刃及颈。
影不动，不动如亘古玄铁。
“退下！”武王怒喝。
剑还鞘，人归位，仿似未曾动过。
“此义人也。”太公肃容，武王轼车。
“夏桀无道，成汤伐之。商紂无道，天下共伐之。孤宁可悖人伦，不敢违天意啊……”
最末两句，武王自语，几不可闻。
“告辞。”寒铁一般地决绝。
“恭送。”
兵阵两裂。
黑色的背影没进光里，就似那铁，融在洪流。

“伯夷、叔齐死了。”
“谁死了？”
“伯夷！叔齐！东进朝歌的路上，叩马而谏的那两位贤者！”
“哎呀，怎么死的？”
“饿死的，饿死在首阳山上。”
“怎么会饿死？”
“据说他们宁死不食周粟，躲在山中采薇过活。”
“唉，可惜啊。”
“据人言，二贤及死之际，曾作了一首歌，用血写在白绢上，飘落山脚被人拾得，绢上血已凝干，竟黑硬如铁！”
“异哉！”

我一边卸下甲胄，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
就在这马棚里，嗅着刺鼻的粪臭，我听到这了这首铁血谱就的歌：

登彼西山兮，
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
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
我安适归矣？
于嗟徂兮，
命之衰矣。


我
登上那望不见都城的山冈
狼烟
遮去了君王的鲜血
洒在臣子的剑上
可耻啊
可耻
这天地间颠倒的纲常

我宁愿
采食落满尘埃的薇豌
也决不喝下
喝下那叛逆者
庆功的琼浆
暴力吗
暴力之下绽放的
带血的荣光
脱下吧
快脱下你那假借天意的伪装
君王
得胜的君王
即使
即使后人的眼睛已被你的辉煌灼伤
看不清
这铁与血的背后
道德的沦丧
但我
孤寂的沉默的影
却已知道
天下
还有光芒照射不到的地方
那里埋藏着真相

躬行的神农
圣明的唐尧帝王
还有那
神采飞扬的成汤
消失了
消失在胜利者的丰碑上
我
唯一的智者
还能漂向何方
死吧
快死吧
我那薄衰的生命啊
我会在永恒不灭的死亡里
坚守我那  微不足道的理想